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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世饮茶
上传时间:2020-06-22点击数:

  我有个茶人伴侣,一进茶馆,就像变了小我私家似的,立时就雅,举手投足都雅了起来,措辞细声细气的,如幽谷之兰芷,如出林的黄莺,跟我说,茶人品茗,得考究雅,要心存雅意,腹有雅兴,口吐雅言,目睹雅态,鼻闻雅息,舌尝雅味,身感雅趣。我无言以对,只好假冒庄子口吻说,是啊,雅而又雅,是谓至雅,是为真雅,是乃大人之雅,非俗人所知也。

  品茗要雅,不能俗,是古来雅士的教训,千万不能凭据本身的爱好,任性从事。蔡襄在《茶录》里说,茶有真香,不行混合珍果香草之类,不然就违背了茶的天性。他的说法,与陆羽一脉相承,是唐宋文人雅士发扬的饮茶雅趣。陆羽《茶经·六之饮》:“或用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煮之百沸。或扬令滑,或煮去沫。斯沟渠间弃水耳,而习俗不已。”陆羽的感应是,俗人品茗,喜欢在茶汤里加果加料加香,的确是喝沟渠的污水,然而,世俗的喝法偏偏如此,不愿改变。

  陆羽考究的茶道,好像只有雅士肯听。一般人或许以为,我又不是茶人,口渴了,想喝口茶,何须那么考究,那么贫苦?陆羽也好,蔡襄也好,说者自说,原理归你,我口渴我品茗,www.88881.com,怎么喝我抉择,你管得了吗?苏辙写给苏东坡的一首诗里,就提到北方人不懂饮茶,习惯卑鄙,与雅士们成长出的精美品赏差异:“君不见,闽中茶品天下高,倾身事茶不知劳。又不见,北方俚人茗饮无不有,盐酪椒姜夸满口。”其实,这种北方俚俗的品茗要领,并不限于北方,在南边的贩子通衢,一般人饮茶,也常常如此。吴自牧的《梦粱录》说,宋代都市茶楼业兴隆,在南宋临安(今杭州)的茶楼里,不单卖各类奇茶异汤,到冬天还卖“七宝擂茶”。

  关于奇茶异汤,南宋赵希鹄的《调燮类编》,说到各类茶品,可以用花拌茶,“木樨、茉莉、玫瑰、蔷薇、兰蕙、橘花、栀子、木香、梅花,皆可作茶。”至于“七宝擂茶”,明初朱权的《臞仙神隐》书中记有“擂茶”一条。是将芽茶用汤水浸软,同炒熟的芝麻一起擂细。插手川椒末、盐、酥油饼,再擂匀。如果太干,就加添茶汤。如果没有油饼,就斟酌代以干面。入锅煎熟,再随意加上栗子片、松子仁、胡桃仁之类。明代日用类书《多能鄙事》也有同样的记实。可见一般老黎民品茗,基础不管雅不雅,完全不听陆羽苦口婆心的教导,反倒是格式翻新,层出不穷。

  再看看元代忽思慧的《饮膳正要》(成书于公元1330年),可知民间品茗真是八门五花:如枸杞茶,是茶末与枸杞末,入酥油调匀;玉磨茶,是用上等紫荀茶,拌和苏门炒米,匀入玉磨内磨成;签茶,是搅入酥油,用滚水点泡。这一类喝法,溯源起来,必然不会晚于陆羽的时代,经验了唐宋元明,在民间风行,出格再有契丹、女真、蒙古等塞外民族的加持,一直传播下来。读一读《金瓶梅词话》,www.20164.com,就可发明,加料泼卤的饮茶法,到了明代中晚期,仍是北方公共的日常饮茶方法。

  《金瓶梅词话》以明代中期山东地域为配景,泛起的社会糊口细节极其详尽,写西门庆方圆的饮食习惯,就提到各类加果加料的品茗方法,仔细瞧瞧,就有:胡桃松子沏茶、福仁沏茶、蜜饯金橙子沏茶、盐笋芝麻痹樨沏茶、梅桂泼卤瓜仁沏茶、木樨金橙茶、榛松沏茶、木樨芝麻熏笋沏茶、木樨青豆沏茶、胡桃夹盐笋沏茶、熏豆子撒的茶、咸樱桃沏茶、八宝青豆木樨沏茶、瓜仁栗丝盐笋芝麻玫瑰香茶、姜茶、土豆沏茶、芫荽芝麻茶,纷歧而足。由此可以推想,《金瓶梅词话》里的人物在沏茶之时,随兴插手佐料,不管咸甜酸涩,多多益善。最匪夷所思的一道茶,是“芝麻盐笋栗丝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茶”,的确像是打翻了杂货铺与干果店的货架,浇卤加推测了不行复加也不知所云的境地。

  与《金瓶梅词话》同一个时代的苏州雅士,对这种北方饮茶加果加料的方法,大不觉得然。钱椿年、顾元庆的《茶谱》(嘉靖期间成书)表达得十分详细并且具体:

  茶有真香,有佳味,有正色。烹点之际,不宜以珍果香草杂之。夺其香者,松子、柑橙、杏仁、莲心、木香、梅花、茉莉、蔷薇、木樨之类是也。夺其味者,牛乳、番桃、荔枝、圆眼、水梨、枇杷之类是也。本其色者,柿饼、胶枣、火桃、杨梅、橙橘之类者是也。凡饮佳茶,去果方觉清绝,杂之则无辨矣。若必曰所宜,核桃、榛子、瓜仁、枣仁,菱米、榄仁、栗子、鸡头、银杏、山药、笋干、芝麻、莒蒿、莴苣、芹菜之类精制,或可用也。

  比较《金瓶梅词话》所列果香,有不少都是喝茶大忌,但也有一些是雅士们委曲可以接管的,如核桃、榛子、瓜仁等等。

  在明清时代的浙江民间,还沿袭南宋杭州茶肆的“七宝擂茶”方法,有“果子茶”“高茶”“原汁茶”等款式。一直到本日,浙江乡下还喝“青豆子茶”“熏豆子茶”,个中除了熏过的青豆,也会随机加料,以飨嘉宾。18世纪茹敦和的《越言释》对这种里俗品茗方法十分不满,说:“此极杀风光事,然里俗以此为敬服,断不行少。”他品评浙江人好用红姜片子、莲菂、榛仁、龙眼,“杂用果色,盈杯溢盏,略以瓯茶注之,谓之果子茶”,甚至“盛筵嘉宾,累果高至尺余,又复雕鸾刻凤,缀绿攒红,觉得之饰。一茶之值,以致数金,谓之高茶,可观而不行食。”

  在考究大雅的茶人眼中,明前龙井浇上玫瑰卤,碧螺春掺入红糖姜汁,好像是大煞风光,大杀风光。然而,民间习俗如此,文人雅士其奈我何!

  (作者:郑培凯) 【编辑:田博群】